動物會為死亡哀悼嗎

 時間:2019-04-04 19:07:11來源:中國經濟網

2018年7月,一場史無前例的守靈儀式讓一條編號為J35的雌性虎鯨(Orcinus orca)吸引了全世界的關注。J35的名字叫作塔勒闊(Tahlequah),它所在的虎鯨群體生活在薩利什海南部(靠近美國華盛頓州與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的海岸),這是一個科學家密切關注的留居種群。經過一年半的孕期,J35分娩了它的第二個孩子——一條雌性幼鯨,這條幼鯨也是這個數量不斷下降的種群3年來的第一個活胎。但僅僅30分鐘后,這條幼鯨就夭折了。J35并不愿放棄自己的孩子:它將幼鯨的尸體頂在頭上,在尸體掉落時再潛下去將它重新托舉上來。J35的同伴也察覺到了它的悲痛心情:一群雌性虎鯨以J35為中心圍成了一個圈,這種明顯出于情感宣泄的行為持續了至少2個小時。在接下來的17天里,J35托著幼鯨的尸體游了將近1600多千米,才最終放棄了它。

雖然絕大多數的動物哀悼行為都發生在母親和孩子之間,但最新發現的案例讓研究人員認識到,社交關系似乎也能決定動物是否感到悲傷。

如何定義悲傷情緒

J35對幼鯨之死的反應讓我們意識到,并非只有人類才會感到悲傷。數十年來,動物行為學家對其他物種是否具有感受悲傷的能力都持有謹慎態度。隨著新線索的出現,研究人員的觀點也開始轉變。6年前,我在《科學美國人》雜志上介紹了關于動物悲傷情緒的相關研究,當時仍處于萌芽階段。從那以后,這方面研究的數量開始爆炸性增長。其中的一些案例,比如J35,讓我們在這些具有哀悼行為的物種身上看到了更多、更加觸動人心的細節。另外,還有一些案例則在其他物種身上發現了哀悼行為。

將這些發現拼湊起來,我們就可以思考悲傷情緒的起源。在此之前,喪親之痛似乎只屬于腦容量較大的哺乳動物,也就是靈長類、大象和鯨豚類動物。但新發現表明事實并非如此。大腦發達的哺乳動物能以更細膩的方式哀悼死去的同伴,這是因為它們有更高級的邏輯推理能力,以及有更復雜的群體社交活動。新研究發現,悲傷情緒的表達并不只取決于大腦的相對大小或認知能力。越來越多的研究人員意識到,形成親密關系的能力也決定著某一物種是否會哀悼同類。

目前,對動物悲傷情緒的研究才剛剛開始,研究人員仍在爭論應該如何定義動物的悲傷情緒。2017年,一只成年雌性領西猯(Pecari tajacu)——一種外表像豬的哺乳動物,也被叫作猯豬,死在了美國亞利桑那州的山城普雷斯科特城外,它原本生活在一個有5名成員的小群體里。在接下來的10天里,這個群體的其他成員來到這里,在附近覓食,并在它的尸體旁睡覺,保護尸體不被捕食者吃掉。這些持續很長時間的行為被一部野生動物感應相機記錄了下來。這部相機是美國小學生丹特·德·科特的生日禮物,他在發現一只猯豬死在自家附近后,便將相機安裝在了尸體旁邊。一個月后,德·科特在學校舉辦的科技節上展示了這些動物行為的視頻。就在那個時候,他見到了普雷斯科特大學的生物學家瑪麗安娜·阿爾特里克特。這場偶然的會面,最終促成他們于2017年年底在《動物行為學》(Journal of Ethology)雜志上發表了一篇關于領西猯的論文(德·科特是這篇論文的第一作者),也使得科學家重新開始討論動物悲傷情緒的定義和范疇。

德·科特把相機安放在距離雌性領西猯尸體5米遠的地方,每隔30秒拍攝10秒鐘的視頻。相機一共記錄了93段有領西猯畫面的視頻。在將近一半的時間里,領西猯群里面的成員都是在尸體周圍五米內的范圍內站立或走動。在超過三分之一的時間里,其他領西猯成員直接接觸了尸體。在某些時候,它們表現出蹭、聞嗅、凝視、輕咬尸體的行為,甚至還會嘗試拱起尸體。另外,它們也會緊挨著尸體睡覺,保護尸體不被附近的郊狼吃掉。在將近一半的時間里,有兩只領西猯一直待在尸體旁邊。

德·科特和其他作者在論文中指出,領西猯群體的行為要比人們之前認為的更加復雜,并且它們對死亡的反應與人類和黑猩猩有相似之處。不過,論文作者并沒有把這些行為解讀為“哀悼”,因為他們“無法判斷領西猯是否感到悲傷”。

在哺乳動物的演化樹上,領西猯屬于偶蹄動物的一個分支。偶蹄動物還包括綿羊和羚羊。科學家對偶蹄動物的悲傷情緒還知之甚少。但是,上述領西猯的行為與我在2013年出版的《動物如何感知悲傷》(How Animals Grieve)一書中為動物悲傷情緒設定的標準高度吻合:動物在同伴死亡時發生顯著的行為變化并表現出強烈的痛苦。在不同的動物身上,這些行為變化包括進食或睡眠異常、不再參與社交活動,以及在尸體附近通過聲音、面部表情或肢體語言表達出不安。

那么,我們是否可以肯定地說,領西猯確實在哀悼死去的同伴,而不僅僅是群體變化導致的普通悲傷呢?我們沒有這樣的把握。悲傷情緒取決于對動物個體行為的解讀,但由于我們無法知道動物的真實想法,所以解讀也有可能出錯。另一方面,領西猯群體往往小而緊密,群體成員懂得合作,并且會互相梳理毛發。這些事實讓我們不能不考慮領西猯群體存在哀悼行為的可能性。

因此,清晰的術語定義是解決問題的關鍵。在神經科學領域,“情緒”(emotion)是指由外界刺激觸發的一種身體狀態,而“情感”(feeling)是指身體狀態變化導致的一種精神狀態。從定義上看,情感其實是一種精神層面上的體驗。但我在這里使用“情緒”這個詞,并不是說動物意識不到自己的悲傷。在人類學和發展心理學常用的一種理論框架中,感知和大腦對外界刺激的處理確實會讓個體表達自己的情緒,但這種情緒是在與社交對象互動中產生的,因此能夠表達情緒的往往是那些有意識的動物。如果有研究人員在社會性昆蟲身上觀察到哀悼行為,比如螞蟻、白蟻或蜜蜂只在化學信號的驅動下,找回甚至埋葬同伴的尸體,我將會非常驚訝,因為這些行為通常是有意識的決定。

其他動物的哀悼行為

上述猯豬的行為表明,表達悲傷的能力并非只存在于腦容量大的動物身上,其他動物也能表達悲傷。

一段在荷蘭毛驢農莊基金會保護區內拍攝的視頻顯示,一群毛驢悲傷地圍在一只倒在地上的老年雄驢的尸體旁,對著它發出嚇人的響亮叫聲。2018年,我還收到了一份報告,說有一只來自加拿大阿爾伯塔省FARRM動物保護區的驢十分悲傷。保護區的創辦人梅麗莎·弗里和志愿者斯蒂芬妮·貝蘭德十分擔心這頭叫萊娜的家驢,因為與它共同生活3年的另一頭驢死了。當時,那頭名叫杰克的驢已經32歲,并且生了重病,所以獸醫對它進行了安樂死。當杰克的尸體蓋上了防水布等待掩埋時,萊娜扯掉了防水布。“一整晚,萊娜都在那里打轉,不愿離開,”弗里和貝蘭德回憶道,“第二天我們埋葬杰克的時候,它跟著尸體走到了我們挖的坑旁邊,一連好幾天都在杰克的墳墓前刨土,整夜嘶鳴。萊娜甚至不愿離開去進食或者喝水。”

這段描述讓我濕了眼眶。在接下來的幾周里,萊娜逐漸好了起來:它恢復了常規飲食并開始尋求其他同伴的陪伴。也許,陪在杰克尸體旁的那段時間幫到了萊娜。在保護區、動物園以及在獸醫診治過程中,越來越多的動物被允許陪伴死去的同伴,這正是動物悲傷研究的一項應用。

薩利斯·夏特沃斯是休斯敦一家名為“生命之友”(Friends For Life)的動物庇護所的創辦人兼常務理事,她說雪貂(Mustela putorius furo)同樣會在同伴死去時表現出悲傷情緒。在6周內,夏特沃斯撫養的4只年齡在7~8歲的雌性雪貂因為未知的疾病全部死亡,最后死亡的兩只雪貂是小粉和艾菲。當時,艾菲的腎上腺疾病已經非常嚴重,于是夏特沃斯安排獸醫在家中對它進行安樂死。在那之前,小粉還在屋里拼命尋找她已經死去的伙伴。當獸醫開始對艾菲進行安樂死的時候,小粉的反應十分激烈。“它擠在獸醫的手和艾菲之間,”夏特沃斯告訴我,“在獸醫要聽艾菲的心率時,小粉鉆到聽診器下面,舔著艾菲的耳朵。最后它就靠在艾菲旁邊躺著不動了。”艾菲死后的兩個多小時里,小粉沒有再動一下。第二天,小粉也因為心力衰竭死亡。

這些年來,我還收到報告說,喜鵲和加拿大雁在發現同伴或配偶的尸體時也會表現出強烈的悲傷情緒。我還聽到過奶牛因為幼崽死亡,或因為幼崽在出生數天后就被帶走,也會非常悲傷。

然而,并不是每一種動物面對死亡時作出的反應都能算作“悲傷”。在我自己家里,哈莉是一只被救助回來的貓。在哈莉患上了一種無法治愈的癌癥后,我和丈夫對她進行了安樂死,并拍攝了它死后發生的事。在屋外一塊圍起來的空地上,生活著包括哈莉的妹妹凱莉在內的6只貓。我們把哈莉的尸體放在地上,用衣服墊著。有幾只貓走過來觀察并嗅聞了尸體,但凱莉沒有。它一動不動地坐在遠處,在其他貓離開后,一直盯著孿生姐姐的尸體看了好久。它沒有嚎叫,不像有些貓狗在同伴死亡時會做的那樣。那么,凱莉在哀悼嗎?基于它們的親密關系,我可能會這么想,但又不能肯定,因為我沒有在凱莉身上觀察到任何明顯的哀悼跡象。

有時候,其他的解釋可能更有說服力。2017年,美國馬薩諸塞州蘭道夫的喬納森·戴維斯拍攝了一段視頻,顯示一群野生火雞圍著馬路上一只貓的尸體。視頻在網上火了以后,很多網友猜測,這算不算是感人的跨物種哀悼儀式?但野生動物研究人員表示,更有可能的一種情況是,這些火雞是出于對尸體本能的好奇,才圍成一圈近距離觀察。

社會關系與悲傷情緒

這些最新發現,不僅增加了存在哀悼行為的物種的種類,還讓我們了解到動物形成哀悼文化的社交環境。2018年,在英國《皇家學會學報B輯》(Royal Society B)雜志上,日本京都大學靈長類動物研究所的克萊爾·F·I·沃森和松澤哲郎發現,絕大多數哺乳動物對死亡的反應的案例都與母親和孩子的死亡有關。但是,也有一些有趣的反例。

在靈長類動物中,親密的社交關系有時比血緣關系更能激發強烈的情緒反應。2011年,在贊比亞欽芬什野生動物育幼園里,一只名叫托馬斯的9歲雄性黑猩猩死于急性肺部感染。隨后,群體里的其他43名成員來到托馬斯的尸體旁,并在大部分時間里保持平靜,這跟猿類好動的性格完全不同。2017年,蘇格蘭圣安德魯斯大學的埃德溫·J·C·范洛文在《科學報告》(Scientific Reports)雜志上發表了一篇論文,提到了托馬斯的兩個伙伴作出的特殊反應。一只叫作潘的雄性黑猩猩與托馬斯關系密切,它比其他雄性黑猩猩更頻繁地來到托馬斯身邊。在親生母親死后,托馬斯由一只名叫諾爾的雌性黑猩猩撫養長大。托馬斯死后,諾爾做了一件此前從未在黑猩猩身上觀察到的事情:它用由草做成的工具為托馬斯清潔了牙齒。當其他黑猩猩被工作人員用它們喜愛的水果引誘離開時,諾爾留了下來。20分鐘后,托馬斯的尸體被工作人員發現并挪走了,因此我們無法得知這一行為原本會持續多長時間。

其他關于非母嬰關系的悲傷情緒的案例來自與我們親緣關系更遠一些的靈長類動物。6年前,我注意到,當時幾乎沒有證據表明猴子能夠表達悲傷情緒。如今,這一情況已經改變——研究人員在普通狨和巴巴利獼猴身上觀察到了哀悼行為。2016年,中國陜西動物研究所的楊斌和同事宣布,他們觀察到了秦嶺地區的川金絲猴(snub-nosed monkey)對死亡同伴的反應行為。當時,一只雌性金絲猴從樹上掉落,頭部撞在了一塊石頭上,受了重傷。在它躺著的時候,猴群的其他猴子圍在它身邊,“細心地照顧”它,并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它們注視并嗅聞它的臉,摟著它為它理毛,并輕輕地拉它的手,”楊斌和其他作者在論文里這樣描述。當其他猴群里的一只幼猴和一只剛成年的雄性猴試圖接近受傷的雌猴時,猴群里唯一的雄猴便發出警戒的叫聲。雌猴死后,這只雄猴反復觸摸母猴,并拉她的手。5分鐘后雄猴離開了,但第二天它又帶著猴群回到了雌猴死的地方(那時,雌猴的尸體已經被一位研究助理掩埋)。自從3年前雌猴來到猴群,這只雄猴就與它建立了牢固的關系。

根據目前動物悲傷情緒研究取得的進展來看,還有許多秘密尚未揭開。比如說,哪些因素決定了一個物種能否感受悲傷,與之相關的各種假說需要更多檢驗。2018年,意大利非營利機構“鯨豚生物學與保育”協會會長喬萬尼·貝爾齊在《動物學》(Zoology)雜志上發表了一篇論文,推動了這個領域的研究。貝爾齊和同事仔細整理了1970~2016年間發表的所有描述過鯨豚類個體“照料尸體行為”(Postmortem Attentive Behavior,PAB)的論文。這里面既有野生的,也有被捕獲的鯨豚類個體。只發生在被捕獲的動物個體身上,未在野生動物個體身上觀察到的案例則不被計入。這些“照料尸體行為”包括照顧、托舉同伴尸體、并帶著尸體游動。在有些“照料尸體行為”的案例中,某些個體會嘗試復活死去的同伴,還有一些案例明顯符合哀悼行為的標準,比如持續數天的反常行為。貝爾齊的研究指出,在88個鯨豚類物種中,將近四分之一的物種都有“照料尸體行為”,并且絕大多數(92.3%)都屬于海豚科,包括海豚、虎鯨和領航鯨在內的一些體型相對較小的鯨豚類動物。而另一方面,在須鯨亞目,也就是通常被稱作須鯨的這一類大型鯨豚類身上,科學家沒有觀察到任何“照料尸體行為”。有趣的是,與須鯨相比,海豚科動物的腦容量更大,社交性也更強。這為研究動物悲傷情緒提供了一個新方向,即比較分析親緣關系相近的物種對死亡的反應。

在過去的30年里,動物的悲傷行為比我寫過的其他任何話題都更能觸動我的心弦。為什么這樣說呢?因為研究不同物種的悲傷情緒讓我們了解到,對同類之死表現出強烈情緒并非人類獨有,其他社會性動物也是如此。它們建立起社會關系,遠遠不只是為了生存和繁衍。了解到這一點,將有助于我們與大自然建立聯系。但是,除了遭受與朋友或伴侶分開的精神折磨,人類以外的其他物種是否理解死亡的永恒性?它們能否預料到自己的死亡?我不知道解答這一問題的科學證據能否被找到,但隨著行為學研究的進步,我們或許能弄清楚哪些動物懂得悲傷,以及悲傷行為的產生需要哪些條件。

編輯:唐仁鳳 審編:jun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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